作者：政信三公子

來源：政信三公子（ID：whatever201812）

最近半年，少數財力偏弱又流動性管理失當的邊遠區域縣級城投，日子過的很艱難。 

首先，自身保運轉保民生已經非常困難，沒有余力償債。因為監管從嚴和各家金融機構風控準入標準上收，再融資又非常困難。進的少，出的多，金山銀山也保不住，何況家底本來就薄； 

其次，之前大干快上的項目，收益性比較弱，很難回血，而當地房地產市場又受限于人口不足和產業匱乏，沒法平衡基建投入。因為土地供應大，有些房地產商賺了錢，但土拍卻賺不到什么錢；

第三，某種程度上，成為地方債務壓力測試和打破剛兌的試驗田。畢竟存量債務里，多是民營租賃和契約基金等，既非大而不倒，又非聯而不倒。假如行政長官又接受組織調查，爛攤子一堆，不確定性就更大了。

最近半年，市場上偶發爆雷的城投，多數屬于上述情況。不過到最后，也都慢慢還了。所以投資者慢慢也有了預期，就是城投融資可能晚，但不會不還，畢竟zf在那里。但是孟節城投最后一筆5億元還款，已經晚了整整5天，誰不擔心呢？有投資人給公司來電，撂了狠話：“今天周五，明后天就是周末。今天如果沒有說法，周末就幫你們上頭條！”

三豬聽后，頭都要炸了。二狗哥那邊反饋，省里已經協調，近日即可還款。這已經是很大的進展了，但是這事，卻不能和投資人說。如果說了，投資人要證明，提供什么證明？省里給出說明？豈不做實了孟節的債務管理問題？都需要省里協調才能解決，其他債務人怎么看？就算不擠兌不拋債，以后也學著有事就往省里鬧怎么辦？

問題反饋到了李二狗那里，又把他急出了一身汗。周末都不上班，不確定性太大，出任何狀況，都很難及時處理。投資人吆喝說幫忙上頭條，其實上了也沒什么，畢竟合同里從來沒說過剛兌，團隊也在非常盡責的進行催收，不存在失職。可是，怕就怕自媒體瞎寫，為了流量而嘩眾取寵，對公司和孟節市造成負面輿論。 

吳勝利寬慰道：“二狗哥，你就是太愛惜羽毛了。就算有負面，是雙輸，那也是孟節市的損失更嚴重。拿媒體來催收雖然是走鋼絲，但如果能催收回來，也是好事啊！”

話音剛落，丁鐵錘的腦瓜蹦就來了：“勝利，媒體是雙刃劍。就算這次催收回來了，咱們團隊在市場上的口碑也臭了。動不動就上手段，以后還怎么和其他城投合作？公司有了負面，市場上后續再有任何機構的關于任何城投的逾期，孟節這筆業務時不時就會被媒體拿來舉例對比，你想當網紅嗎？”

李二狗嘖嘖的嘬了下牙：”勝利啊，如果投資人找了媒體，咱們最近就好好在賓館呆著，別亂出門。尤其是你，別隨便和酒店前臺小姐姐搭訕。萬一人家說你騷擾，進了局子，有你高興的。找媒體是不按規則出牌，你不按規則，就別怨別人也不按規則。” 

看著吳勝利震驚的神情，丁鐵錘卻“噗嗤”笑出聲來：“勝利，二狗是逗你的。城投和民企催收是不一樣的。民企催收可能給你上江湖手段，城投后面是zf，zf是要臉的。你不能有職業污點，王書記和李市長也不能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呢。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么帥，如果反告對方搔擾，也是合情合理的。”

丁鐵錘出言調戲吳勝利的時候，李二狗已經撥通了孟節城投董事長王大壯的電話：“大壯哥，我這邊出麻煩了，需要立即給投資人一個交代，不然周末上媒體。如果上了媒體，咱們都兜不住了。”

“你們是管理人，肯定有經驗。說說怎么辦吧，除了拿不出錢，其他的事情，我都積極配合。”王大壯不愧老油條，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大壯哥，投資人本心都是好的，他們當初買了孟節城投的產品，說明是認可孟節城投的。但是一直拖著沒有消息，心情也應該理解。但是，不能再敷衍了，一定要有準確答復，不然適得其反。我個人建議，孟節城投出個說明函給我，承諾5天內兌付全部本息。另外，我會組織召開個小型電話會議，那些比較焦急的投資人都會接入，需要您給予他們信心。投資人也明白，鬧是為了解決問題，只要您讓他們看到問題解決在亟，自然也就不鬧了。”李二狗解釋道。 

電話那頭的王大壯卻沉默了，過了足足半分鐘，才回復道：“李二狗，你這是給我挖坑，讓我把孟節城投和個人的信譽全部都搭進去！如果5天內沒有全部兌付，承諾了卻沒有辦到，比不承諾更惡劣，孟節城投會成為全市場的笑話。讓我參加電話會議直面投資人，就是把你們面對投資人的壓力轉嫁到我身上。如果還不了，投資人少不了要電話問候我，甚至到孟節來找我聊天。”

李二狗也沉默了，同樣過了足足半分鐘，也回應道：“大壯哥，你覺得李市長人怎么樣？”

王大壯沒有回復。丁鐵錘和吳勝利也不鬧了，支起耳朵在聽，尷尬的氣氛彌漫了全屋。

見王大壯沒有回復，李二狗接著說：“大壯哥，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我理解。其實站在孟節城投的角度，您還有很多合法合規又合情合理的手段來拖延，但您仗義，沒這么做。算了，我來挑明吧。這次如果不出具說明函，您不直面投資人，周末這關，咱們就都過不去。我知道您原來在財政局工作，大家都求著您。現在到了城投，又遇上流動性危機，淪落到被我這種晚輩拿癟三手段要挾，肯定心里不舒服。但是，您自己也清楚，如果不是沒辦法了，我也不會給您打這個電話。您自己取舍吧，不管您怎么選，我都理解并且接受。”

面對李二狗又踢回來的皮球，王大壯這次沒有沉吟太久：“說明函，我出。電話會，我也參加。但是，這兩個動作做完，我會立即向李市長匯報，就說事發突然，完成了這兩個動作。不過你要明白，如果5天內兌付不了，審計署特派辦可能針對本筆業務對應的應收賬款涉及隱形債務的問題進行專項審計，不排除在審計結果出來之前，孟節城投都無法還款。”

”收到了。大壯哥還有什么需要說明的？“李二狗面無表情的繼續問道。

“說明函的表述里，我可以承諾5天內還。但如果投資人質問起來逾期的原因，我會說，主要是資金銜接的問題，也有業務溝通的問題。你不能反駁。當然，我不會讓你難做，過會我就去銀行，讓銀行出一份驗資證明，把孟節城投今天的賬上資金打印出來再拍照給你，表明我們有還款能力。雖然這些錢有特定用途，不能挪用，但是投資人并不知情。沒什么其他事的話，我先掛了。” 

和丁鐵錘還有吳勝利說完情況，丁鐵錘揉了揉太陽穴：“二狗，你要把握住，5天內，省里協調的資金，是否一定能到賬。如果不到，李市長一定會接受王大壯的權宜之策，拿審計署特派辦說事。到時候，壓力就會全壓到咱們身上，畢竟咱們才是首當其沖直面投資人的。逾期原因的事情，點到即止，不要展開，給雙方都留有余地。最好的情況，投資人不問，就不說。最后是銀行的驗資證明，只要逼到份上，我判斷能挪的動，只要在審計前再挪回來。但這事要李市長拍板。挪用特定用途的資金，事情很大，新的財政局長和李市長，愿不愿意擔責？我覺得很難。這就又把公對公的問題，變成私對公的問題了。王大壯現在是企業的人，頂雷也就頂雷了。但是讓zf官員頂雷，你覺得現實嗎？”

李二狗痛苦的拍了下腦門：“鐵錘姐，道理都懂，但能過好自己人生的有幾人？現在沒得選了，兩頭擠吧。資金證明先緩緩，咱們拿在手里再說，別給投資人看，還是要真實穩妥才行。現在焦點，還是王省長那邊協調的資金。辦公廳的李哥之前說過，已經協調下來了，正在走流程。我相信王省長的協調能力，但是流程上的事情，每一個環節都得摸清，最怕再出幺蛾子。我再給李哥去個電話，請他盯好每個環節。”

周五，晚上。

少數投資人的電話溝通會順利召開。聽完王大壯的自我介紹，投資人就立馬安了心，選擇了信任，說明函和驗資證明，甚至提前準備的說辭，都沒用上。會議最后,王大壯感慨的說道:”感謝各位投資人的信任。我們孟節城投，近千億的資產規模，過去從來沒有過一筆逾期和不良，以后也絕不會有。孟節市的經濟增速，長期居于省內前三名，得益于廣大投資人的支持，城市面貌日新月異。你們都是孟節市繁榮發展的功臣，等還完款后，歡迎大家來玩。來前務必通過二狗總他們聯系我，一定熱情款待，當面致謝！”

忙活完電話會議，已經晚上9點了，睡覺又太早，李二狗一行溜達到酒店旁邊的步行街吃麻小。雖然只是四五線城市，但是晚上熙熙攘攘，人可真多，不預約還沒位子。仨人不得已在門口小板凳上坐著，磕著瓜子啃西瓜。

吳勝利邊咔嚓西瓜邊笑道：“二狗哥，鐵錘姐，你們看看孟節市民的消費力，典型的藏富于民呀。只要有人，啥都會有，債務又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李二狗聽后，眉頭更皺巴了：“勝利，居民加杠桿，主要加在房貸上。現在孟節市房價連1萬/平都不到，市民似乎過的很舒服。那是因為，城投把債務都背了，本地人都有房子，倒也不愁，每晚吃吃麻小喝喝酒，日子滋潤的很。可是債務總要還的，短期內還債，少不得還得靠賣地。新增購房群體，主要是那些因為產業發展而集聚起來的外來人口和新增進城人口，房價再漲，這群人要么用腳投票換城市，要么要求漲工資。孟節這種四五線城市，在全國范圍內非常同質化，主要優勢是勞動力成本低。如果漲工資，對產業引進還有什么吸引力呢？”

丁鐵錘聽后，輕輕念叨道：“中等收入陷阱。城市化沒有協同產業升級，僅僅催生了收租炒房的食利階層。沒有什么增量，主要是不斷的重新分配存量，最后就是貧富差距越來越嚴重。”

吳勝利有點不同意：“日本制造當年也是粗制濫造的代名詞，后來隨著日元升值、消費者需求上升、勞動力成本提高等原因，低端加工隨著國際化分工逐步轉移到了四小龍，日本國內被迫進行了產業升級和新舊動能轉換。這是經濟規律發展的必然，現在恰恰是轉型的好時機。

另外，我一點也不擔心城投問題。現在民營上市公司連環爆雷，互保鏈不斷發酵，城投還是最優質的合作對象。已經有很多城投主動收購民營上市公司，轉型實業+金融的淡馬錫了。” 

李二狗不置可否的啃了口西瓜：“有考慮過原因嗎？三月底這輪還季度利息，我了解，有幾家城投至今還沒付，有的甚至在拆借高息過橋。某些五六七八線城投一點也不美麗，收購上市公司也是被迫的。

其一，不收，屬地上市公司會死，產生就業問題；

其二，城投欠屬地上市公司很多錢，上市公司破產了，債權人會讓城投還錢的。而如果控股了上市公司，欠款暫時就不用還了。拿本來應該償還上市公司應收款的錢去收購上市公司，城投占大便宜了。

其三，現在城投不止收上市公司，有些甚至在收城商行和農商行，甚至什么都收。為什么？這不是正向收購，我感覺是被動收購。城投就像救火員，哪里雷多去哪里。從這個角度看，城投真是大而不倒，聯而不倒。這就有點像2008年的房利美和房地美了。

房利美和房地美的成立是為了穩定美國抵押貸款市場，促進經濟適用房的發展。為實現這一目標，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主要業務是從經批準的私營貸款方購買抵押貸款，再將大量貸款打包，保證按期還款，然后賣給投資者。

乍一看這安排可以惠及各方。私營貸款人有現成的買家，可以盡量的多發放抵押貸款；房利美和房地美購買了高風險抵押貸款，將其變為安全資產，從中大量獲利，；銀行和其他投資者很樂意有更多的安全資產，投資獲取略高于同期國債的收益；家庭則享受較低的借款利率。

當然這一切都基于zf提供隱性擔保，只有得到這一保證，市場才會認為zf支持兩房發行的證券和國債一樣安全，借款利率極低。有時兩房債券與美國國債的利差基本上為0%。

雖然zf支持兩房沒有正式的到法律擔保，zf官員多年來也一直否認會提供任何保證，但私營市場認為zf絕不會讓兩房破產，因為這會給各方造成太大損失，可市場也不能100%的肯定，因為財政部不會做出這樣的保證。像不像城投？”

丁鐵錘又“噗嗤”笑出聲來：“這不就是三公子從瑞.達利歐的新書《債務危機》上摘出來的原話嗎？安心，最后，財政部出資救了兩房。美國2008年的次貸危機，也就是三板斧：通過央行（美聯儲）量化寬松提供流動性；通過財政政策給銀行和重要系統性機構提供資本金；通過宏觀審慎政策提供其他支持。通過上面三板斧呢，擴張了高風險資產的購買規模，提高了高風險資產的購買價格，經濟終于開始恢復。”

吳勝利聽后有些尷尬的笑笑：“鐵錘姐，我讀書少，這所謂的三板斧，不就是央行印錢、財政擔保和精準調控嗎？最主要還是印錢。” 

聽罷吳勝利精辟的總結，李二狗情不自禁的對他豎起了大拇指，插嘴道：“沒錯，就是印錢，保證流動性。美國2008年-2009年救市政策收到良好效果也說明，如果印錢是為了補充信貸萎縮，就不會帶來通脹。 

所以呀，看城投問題，要跳出城投看城投。就像催收記前面提到的，城市經濟就是基建-產業-就業-地產&消費的良性循環。在這個循環鏈條上，城投作為基建以及產業的代表，是無可替代的，有著蓬勃的生命力。但在這個循環之上還有大邏輯，是外部環境、宏微觀負債和國際分工的邏輯。外部環境好，宏觀赤字擴張，微觀藏富于民（居民既有償債能力，又有負債需求），產業轉型升級（勞動力成本上升，品質需求提高，匯率升值，國際化分工）。在這個大邏輯下，基建-產業-就業-地產&消費的邏輯才轉的下去。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基建、產業、就業、地產&消費，就是組成木桶的幾個拼板。現在的問題在于，基建的木板太長了，而其他木板太短了。如果外部環境穩定，沒有貿易糾紛，宏微觀負債合理，產業轉型升級，那么箍桶匠就有充足的時間和精力來慢慢補短板，等把短板補起來，基建的木板也就不長了。

但是，如果外部始終處于貿易糾紛狀態，宏微觀債務負擔重，落后產能和僵尸企業普遍存在，箍桶匠沒有充分的時間和精力來慢慢補短板，那么為了盡快使木桶勻稱，就要把基建的長木板鋸短，這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吳勝利聽后一副了然的樣子：“我懂了，也就是說，在基建-產業-就業-地產&消費的小趨勢上，要重點扶持產業，有了產業，小趨勢就盤活了。而對于外部環境、宏微觀債務結構和產業轉型升級的大邏輯，就要靠央媽財爸貿姐等領導們辛苦了。”

李二狗又嘿嘿笑道：“其實你不懂。達利歐在新書《債務危機》里還提了一句話，三公子故意忽略了。那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像埃及希臘一樣大量舉借外債，問題只發生在本國之內，那么當債務以一個國家的貨幣計價時，zf擁有消除違約風險的權力。” 

丁鐵錘突然站起來：“行啦，別貧了。如果城投債務都是人民幣債務，zf有作弊器的，這么淺薄的道理，你們都討論多少集了？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走，有坐了，吃飯去。你倆都吃飽點，明天抓緊去省城催流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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